女人关掉手机,坐公交车来到山里。她想清净几天,好好整理一下杂乱的心绪。心中仿佛揣着头小兽,突突的怎么也按不住,那是起自深处的焦渴。某种期待兔子一样扑腾着。做了多年的好女人,到头来碎落在地,里里外外被踩满了脏兮兮的脚印子。她好累,好疲倦!她想找个地方靠一靠,甚或野兽一样放纵一回。
休假村由十几栋别墅组成,坐落在海拔2000米的林谷中。一色圆木结构,暗红色的屋顶高低错落,被原生的高林古木浸漫。山顶近在百米,双峰对峙,成一道风口。建度假村的人真有眼光,这里既能安享林泉之幽,又不被潮湿侵扰。
踏着十来阶木梯上去,棕榈皮苫顶的门廊外悬着一个红松木平台。站在平台上,能听见脚下流泉在岩板上一波三折地流,三面山色从眼里一直苍翠到心里。
出发之前,女人在网上浏览,得知这个度假村经理姓闪名岩,她是怀着投奔一样的心情来到这里的。
别墅群和山林搭配得不错,看上去就像是长在山坡上一样。内里的欧式装修让女人更是心折。会客厅墙面用沙岩拼成热带风光,简洁得几乎没有多少色采,几根流动的线条,远山拱弧,点缀的云朵似动还止,极淡极雅里分明又隐约出女性肌体的轮廓。卧室在左侧,被伞式灯罩兜住的灯光,散漫又迷丽,洒在硕大的双人床上,消解了洁白之物沙沙响的棱角,一派温暖怀抱的情态。电脑在离床不远的小隔间,哑默在静悄悄的灰蓝里,让女人发出小小的惊叹:“太绝妙了!”
女人睡觉时最害怕幽暗里鬼眼一样的指示灯,那亮光会使午夜醒来的她极度惊恐。
傍晚的幽明透进来,落在光滑的栗木地板上,落在女人身上,凉浸浸的。女人脱掉衣服,放水,把自己扔进按摩浴缸,肉体和灵魂一起漂展。
不同水流冲撞充盈,不掺假的温柔供奉着每一处关节,每一寸肌肤,有种性感的爽滑弥漫开来,一弧一弧,一窝儿一窝儿,无一处不被围浸包容。女人的手指滑过腰身,滑过臀部,滑过膝弯儿,它们依然白嫩细腻,让女人徒生伤感。
上周末,女人车马劳顿赶了几千里路回来,旋开家门,甩掉皮鞋扔了包儿,径直奔向卧室,还没来得及松开酸痛的肩背,抬眼就撞见了电视剧中的一幕……大脑嗡的一声,双膝麻软,像被谁强灌了二锅头。要不是抓住门框,一定会很难看地瘫倒在地。女人定了定神,强迫自己站直了。她是数千万资产的企业老板,她是镜头前风光无限的梅总啊。幸得两位“剧中人”睡得死死的,以这种荒诞的方式给了女人面子!
女人悄没声息地退出来,打电话到宾馆订房间。
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,就是冲进浴室,拼命地把自己搓洗了三个多小时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女人祼着身子从按摩浴缸里出来,摸黑回到卧房,拽一件杭稠滚边睡衣披在身上,束好腰带,往床上一歪,顺手捻亮了床头灯。
就在这时,响起了敲门声。
女人抓起风衣,罩在睡衣上面。
拉开屋门,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盈门而立,他不是闪岩他是谁?不光名字是闪岩,人,也如假包换。
“梅总,听总台的人说你来了,我还有点不相信呢!也不事先打个电话,害得我驱车200多公里往回赶!”
“事先也不知道这个度假村是你的啊。”
“前年在日光岩我不是跟你说过吗?”
“我还当你说的是酒话呢!没想到你这条呼风唤雨的南国龙,还真的来支援缺云少水的中部地区了。”
“因为有块吸心的磁石,我抗拒不了啊!”
“什么磁石?”
“梅,如,雪——”
“看你夸张哩,梅如雪有那么大魅力吗?”
“谁不知道梅如雪是一座人资源银行,说真的……”
“到房间里说话吧,外面挺凉的。”
女人取出大红袍,在竹根雕成的杯子里沏好,款款举步,端去放在闪岩面前。接下来为自己沏了同样的一大杯。
有什么镜头一样掠过。
两个心灵剔透、冰雪明亮的人儿,话头上机锋不断,心里头各怀的是另一番风日流丽。
前年三月,一个民间性质的招商会在厦门召开,来了一百多家企业老总。主会场设在海上花园。四星级的欧式酒店,夜夜枕着海涛入眠,把人拍打得蓝莹莹都成了精灵。男人一走出老婆的视线,就会进入半醉半醒状态,姿色尚佳的女老总和女秘书们就成了他们调笑追逐的目标。出了正襟危坐的会场,晕晕素素的段子比天天都来的阵雨还欢蹦乱跳。闪岩骨子里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,但他在情场上的游戏规则是三不:不动心,不纠缠,不留电话。萍水相逢,各取所须,风过无痕。他的目标通常锁定在年轻漂亮的女性身上。可这次勾起他极大兴趣的,却是年已不惑的梅如雪。她不是一个人来的,还带着秘书。是个看上去不超过25岁的美女,能说会道的。
身为老总的梅如雪反倒属于那种不轻易开口的冷美人儿,终日在温文尔雅的盔甲之中端然独坐。有几个家伙私下里打睹,谁能攻开这座神殿,就请谁痛痛快快喝一场花酒。几天过去了,无论是玩深沉玩得比教授还教授的深圳大老板,还是唐诗宋词轮番上的海口款爷,使尽浑身解数,一个个铩羽而归。
闪岩旁观这场无聊游戏,不由被初看相貌淡淡,近前不容逼视的梅如雪吸引了。他发觉每天晚饭之后,别人都去灯红酒绿,这个女人却躲开众人,找个僻静地方打电话。一遍一遍地打,打得不厌其烦。可显然是无人接听。女人坐在礁石上,雕塑般的身影与无边涛声对峙,直到夜深沉。
女人一动情就弱智,真理呀!也不知她是打给丈夫还是情人。
会议间隙,几个人上街闲逛。鼓浪屿别称琴岛,处处得闻琴声。正巧赶上一场国际赛事,资深摄影爱好者闪岩,举着相机对准风度翩翩的异国美女,不停地咔嚓咔嚓。那位俄罗小姑娘太漂亮了,鹅颈曲美,金发飞扬,走到哪儿,都带起一片涟滟的目光。闪岩的镜头当然不会放过她。谁知这洋娃娃心烦着呢,见摇手没能阻止住闪岩,伸出食指就打了个恶骂过来。
“ЗДОРОВА!”
少女眯眼望向这群人中惟一的女性梅如雪,回一串儿极好听的俄语。两个人流丽宛转地交淡之后,女孩儿大大方方地走过来,拉着闪岩让人咔嚓了好几张。
那一日,大队人马乘船看完大旦岛、二旦岛、三旦岛,意犹未尽,又绕厦门航行一周。大巴在岸边等得急煎煎,好容易盼到轮船靠岸,已是薄暮时分。弃船登车,大伙儿不敢怠慢。不能像男人一样随时解决问题,几位女士早已内急得坐立不安。正无法可想呢,就听见闪岩大声喊道:
“司机师傅,我想方便一下。能不能就近找个地方?不好意思啦!”
车停了,方便的人中却没有闪岩。
次日在会议室碰面,梅如雪找个机会代表女同胞向闪岩表示谢意。四目交注的瞬间,梅如雪不由深深地吸了口气。她闻到了阳光晒在青草上的味道,有风远远刮过来,悠悠地吹松了鬓发……
那天晚上,梅如雪终于接到了丈夫的信息:“孩子安好,等你回家”。
次日游南普陀。梅如雪一路上欢蹦乱跳,活脱一头梅花鹿。不即不离隐身在一群男人中相随左右的闪岩,一路贪看着女人从耳轮到脖颈泛出的少女般的嫩红色,不由旖念丛生。
可怜的女人!她哪里知道,鞍前马后伺候着的女部下,早已把她日思夜想的男人偷走了。
这个被闪岩私底下称作花瓶的女秘书,避开她的梅总,天天都和梅总的丈夫通电话。电话里不断提到梅如雪,引起闪岩的注意。闪岩用半个耳朵听听,已是明了于心。这捉狭鬼辗转把小娘儿们的手机借到手,给梅若雪发了那条信息。想一箭双雕给她提个醒,梅若雪却连自己部下的手机号都没看出来。
两个人说着话忘了时间,话往深里走,夜也往深里走,眉闪目动间,有种灼人的意绪烟升雾起。男人脸颊泛红,女人眸光迷离。
“你这样自己苦自己真是傻到家了。”
“女人和男人不一样,女人不但是妻子,也是母亲呀。”
“母亲?世间那么多的好男人和坏男人,哪个不是母亲生的?”
“可母亲是支撑家庭的台柱子,哪怕家破人散就剩下自己,她也不能倾斜,不能歪倒。”
“这都是男人哄女人哄了几千年的歪理邪说,没想到业绩赫赫的玉面观音梅如雪也如此不开化!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绰号?”
“拜托,我来中土当和尚已经一年有余,如果连所拜观音的名号都不知道,也太弱智了吧!”
“……”
乱红飘坠,片片如刀,锐利的疼痛雨点一样袭来。女人好想倒在这个男人怀抱里歇一会儿。
“我不但知道你的名号,我还知道你天天熬在清苦里……”
“你不要说了……”女人苦苦挣扎。
“你别怕,我压根儿就没想破坏你完美母亲的形象,因为我从来都没想过要修建婚姻这座自囚囚人的牢笼。”
“这就是你独孤商侠名号的由来吧?”
“没想到你对我也这么在意。”
“你是屈指可数的特区房地产开发商之一,如果连你都没听说过,我还能在生意场上混吗?”
“既然你我这么有缘,咱就索性做一对不成眷属的夫妻好不好?”
钟鸣自深处哄然响起,女人一阵眩晕。她一仰脖子,将大半杯凉茶一饮而尽。
“请原谅,我是一个传统女人。”
“只可惜没有值得你为他守节的男人!”
闪岩摁灭手中的烟,站起身来……
“请你尊重我的选择好吗?”女人抱臂而立,内里却是惶然欲坠。
男人转身向外走去,一步一下拽着女人的心。
快到门口他又折回来,一把将女人拥入怀中,湍急的呼吸吹动着女人散开的长发。
女人一动不动,身体却一点一点由棉软变回强硬。男人清晰地感受到了拒绝。
“让我们互为知己吧,尊敬的闪总。”
男人深深叹了口气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女人把身心虚脱般的疲倦仍向无边夜雨,慢慢地将茶杯凑向唇边,一小口一小口喝下去,喝下去……
茶水在喉咙里转错了道,尽数化为泪水,倾流而出。
雨越下越大,轰响的瀑布也掩不去弥山漫谷的清冷雨声。雨点儿迸溅着,穿透茂密的槲栗林,浇在肥大的芭蕉叶上,抓毛了游泳池里的海蓝水面。大片声响此起彼伏,落在女人的肩背上,落在女人的心怀里,淅淅沥沥、砰砰啪啪,把女人从里到外浇透。
女人收束心神,苦苦思索:他到底是把我当成人资源银行呢?还是当成梅如雪?
天光浸亮窗棂的时候,女人沉沉地睡去。